# 第二章：相遇

转化后的第六十二天，陈若薇的生物钟彻底失控了。

凌晨两点，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，面前摊着三本广告学的专业书和一沓草稿纸。甲方要一个关于“生活方式”的新方案，她脑子里全是空白。不是思路枯竭，是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应该出去走走。

她现在每天的清醒时段从晚上八点开始，到第二天中午结束。下午是她最困的时候，如果强行撑着不睡，她会开始出现轻微的幻觉——墙角有影子在动，水龙头会发出不存在的滴水声，偶尔会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。

她已经学会不和身体对抗了。

不是因为她接受了，而是她需要这份工作。同时打两份工太累了，她没精力再去应付额外的体力消耗。

晚上十点，她出门。
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不锈钢墙面上倒映出她的脸——六十多天过去，那张脸已经美到不正常的地步了。不是明星的那种好看，明星的好看是有瑕疵的、有个性的、能被记住的。她的好看是平均的，每一处都精确地落在最优解上，像数学公式算出来的结果。

她戴上了口罩。

小区门口的左转，走过两个路口，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。她最近每天晚上都会去那里买一瓶水，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喝，坐大概十五分钟，然后回家。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，可能只是需要一点“正常”的感觉。深夜的街道，偶尔经过的夜归人，便利店的灯光，这些东西让她觉得自己还活在一个人类的世界里。

今天不一样。

她推开便利店的门，冷气扑面而来。货架之间的过道空无一人，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红色马甲的店员，正在用手机看视频，声音开得很小。

陈若薇走到冷藏柜前，拉开玻璃门，伸手去拿最里面的那瓶矿泉水。

她的手碰到了另一只手。

她缩回来。

冷藏柜的对面站着一个女孩。

黑色的卫衣，运动裤，低马尾。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，正看着她。

陈若薇认出了她。

六十一天前，凌晨的便利店，草莓酸奶。那个自称苏檀、说要住在1203的女孩。

六十一天来，她无数次经过1203那扇门。门永远是关着的，但偶尔会在凌晨两三点听到门里面有电视的声音，很轻，像老式显像管电视机特有的那种高频噪音。她从来没有敲过那扇门，也从来没有在小区里见过苏檀。

但现在她就站在这里。

“你……”陈若薇开口，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。

苏檀把那瓶矿泉水放进购物篮里，篮子里已经有一盒草莓酸奶、一袋吐司、一包橘子。她的视线从陈若薇的脸上扫过，停了两秒钟。

“长了不少。”她说，“差不多六成了。”

“什么六成？”

“外貌。”苏檀转身走向零食区，“还没长完。最终会稳定在一个值，标准魔女的外貌。”

陈若薇跟在她后面。货架之间的过道很窄，两个人的购物篮差点碰到一起。

“你说的魔女到底是什么？我查过了，网上没有——”

“当然没有。”苏檀停下来，拿起一包薯片，看了看成分表，放回去，“魔女的资料不在人类的互联网上。在魔网里。你连不上。”

“魔网又是什么？”

苏檀终于转过身，正面看着她。

便利店的灯光是惨白的，照得所有人都像刚从太平间爬出来。但苏檀在这光线下看起来很舒服，像是她天生就该待在这种环境里。

“你问题很多。”苏檀说。

“你上次什么都没解释。”

“因为解释了你也听不懂。”苏檀拿起购物篮，走向收银台，“现在也一样。”

她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。店员抬起头，看了陈若薇一眼——那个眼神陈若薇现在已经很熟悉了，是先被她的外貌吸引、然后因为“过于完美”而产生本能警惕的眼神。

苏檀掏出钱包，纸币，等找零。整个过程和上次一模一样，连动作的顺序都没变。

陈若薇站在她身后，脑子快速组织语言。

她需要问出正确的问题。不是“我是谁”“我从哪里来”这种宏大命题，而是具体的、可操作的、能帮她理解现状的问题。

苏檀拿起购物袋，转身。

“跟我走。”她说。

陈若薇犹豫了两秒钟，跟了上去。

便利店外面的长椅，苏檀坐下来，把购物袋放在脚边。她打开那盒草莓酸奶，插上吸管，喝了一口，然后看着对面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辆。

陈若薇坐在她旁边。长椅的扶手是铁的，冰凉的，隔着衣服贴在她手臂上。

“问。”苏檀说。

“魔力池是什么？”

“储存魔力的器官。在你胸口，锁骨下方。你现在感知不到，因为里面是空的。”

“魔网呢？”

“魔女之间的网络。所有魔女都连接在上面，通讯、知识共享、法术交易、一切。你想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
“猫猫呢？”

苏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转化的时候没听到猫叫？”

陈若薇想起来——转化那天凌晨，第一次猫叫。她以为是小区的流浪猫。

“听到了。”

“那就是猫猫在标记你。”苏檀转回去，继续喝酸奶，“猫猫是魔女网络的守护者。没有猫猫的认可，你连不上魔网。”

“那我怎么获得认可？”

“猫猫会自己决定。你不需要做什么。”

陈若薇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。她发现自己接收这些超自然概念的速度快得不正常——不是因为理解能力强，而是因为这些概念在她脑子里本来就有预留的位置。像是有人提前给她装好了文件夹，她现在只需要把文件放进去就行了。

“你说我是空壳。”陈若薇说，“怎么才能不是空壳？”

“血脉浓度够了，自然就能凝聚魔力。凝聚魔力了，自然就能连上魔网。连上魔网了，自然就有猫猫回应。”苏檀顿了顿，“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。身体会自己完成。”

“要多久？”

“不知道。可能几个月，可能几年，可能永远。”

永远。

这个词落地的时候，陈若薇的心跳加速了。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——如果永远都不成功呢？如果她就这么卡在中间态，不是人类也不是魔女，那她要怎么活？

“能变回去吗？”她问。

苏檀把酸奶喝完了，空盒放在膝盖上。

“不能。”

“完全不能？”

“有。”苏檀说，“死。”

陈若薇沉默了。

深夜的风吹过来，带着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烟味。她的身体自动调节了体温感知——不冷，但感觉到了温度变化。这个能力是上周出现的，她发现自己在冬天只需要穿单衣就够了。

“你现在有什么感觉？”苏檀突然问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身体的感觉。你转化六十多天了，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？”

陈若薇想了想。

“伤口愈合很快。力气变大了。视力变好了，夜间也能看清东西。记忆力增强了，基本上过目不忘。睡眠需求减少到每天三四小时，而且不是连续的，可以分段睡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气味。”陈若薇抬起手腕，“皮肤会散发一种味道。雨后森林。”

苏檀凑近闻了一下。

她的脸离陈若薇的手腕只有几厘米，呼吸很轻。陈若薇能看清她睫毛的长度和密度——很长，很密，但没有涂睫毛膏。

“标准的转化期体味。”苏檀直起身，“等血脉浓度稳定了会消失。”

“你闻起来是什么味道？”陈若薇问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。可能是太近了，近到她能闻到苏檀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雨后森林，是另一种，更淡的，像雪和玻璃混合的气味。

苏檀没有回答。她拿起膝盖上的空酸奶盒，站起来，走向几步外的垃圾桶。扔了，回来，重新坐下。

“你上班？”她问。

“文案策划。”

“工资多少？”

“九千三。”

“够用？”

陈若薇转头看着她，不确定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。

苏檀从购物袋里拿出那袋橘子，撕开包装，剥了一个。动作很慢，橘子的皮被完整地剥下来，分成四瓣，像一朵花。她把橘瓣上的白色络丝一根根撕掉，然后把干净的橘瓣放进嘴里。

“你好像不害怕。”苏檀边嚼边说。

陈若薇想了想这个问题。

她应该害怕。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，知道她所有异常，说了很多她完全无法验证的话，坐在她旁边吃橘子。正常人在这种情境下应该感到恐惧。

但她不。

从第一次在便利店见到苏檀开始，她的身体就没有产生过任何危险信号。不是理性判断后的结论，是更底层的、更本能的反应。就像她的身体认出了苏檀，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她。

虽然她不知道原因。

“我不害怕。”陈若薇承认。

苏檀点了点头，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
“转化的时候，你的身体会自动匹配最近的同族作为锚点。”她说，“转化者会对锚点产生依赖感。你感觉到的安心、不害怕，都是因为这个。”

“你是我的……锚点？”

“应该是。转化当天我就在附近。你的转化信号太明显了，想不注意到都难。”

陈若薇消化了这个信息。

“所以你住到1203，是因为这个？”

苏檀剥了第二个橘子。

“我住哪是我的事。”她说，“你只是恰好在这里。”

这不是回答，但陈若薇觉得这就是答案。她不知道苏檀为什么来，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，为什么要在凌晨的便利店里和她说话。但她知道追问也没有用，因为苏檀不会回答。

“转化信号是什么？”她换了个问题。

“魔女转化的时候会释放一种魔力波动。就像你在黑暗里点燃一根火柴，方圆几公里内所有魔女都能看到。”

“所以不只你一个人看到了？”

“不止。但其他人懒得来。”

陈若薇想了想这句话的含义。魔女不止一个，有一个群体，一个社会，一个她还不了解的世界。

“有多少魔女？”

“很多。”苏檀说，“你想象中所有魔女的数量，再乘一万。”

陈若薇无法理解这个数字，但她没有追问。她知道现在问出的每一个答案都会引出十个新问题，而苏檀不会一直回答下去。

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
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了几次，有人买完东西离开，有人进来。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男人冲进去取了一单，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看了陈若薇一眼，脚步慢了半拍，然后继续跑。

苏檀吃完了整个橘子，把橘子皮捏在手里，瞄准远处的一个垃圾桶，扔了出去。

橘子皮落在垃圾桶旁边。

她没有任何反应。

“你怎么不捡？”陈若薇问。

“捡了也不会精准命中。”苏檀说，“我不在意精确度。”

陈若薇站起来，走过去，把橘子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。她回到长椅上的时候，苏檀正看着她，表情有点奇怪。

“你在帮别人收拾烂摊子。”苏檀说。

“这是公共环境。”

“你待会走了，那些橘子皮在不在那里，和你有什么关系？”

这个问题让陈若薇愣了一下。

作为一个人类，她会觉得“当然有关系”——公共环境需要大家维护。但当她试图用逻辑去论证这个观点的时候，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苏檀。橘子皮在不在那里，和她确实没有直接关系。她刚才的行动是基于习惯和道德感，而不是基于任何实际的利益考量。

“这是我从小被教育的事情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苏檀点了点头，“你还在用人类的思维模式。”

陈若薇想反驳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因为她确实还在用人类的思维模式。她活了二十六年，做人做了二十六年，突然有一天被告知“你不是人类了”，她不可能第二天就换一套思维方式。

“魔女的思维模式是什么样的？”她问。

苏檀沉默了几秒钟，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表达方式。

“你见过猫吗？”她问。

“见过。”

“魔女对人类的态度，就像猫对你家客厅地毯的态度。”苏檀说，“猫会在地毯上睡觉、磨爪子、吐毛球。猫不会问地毯愿不愿意。”

陈若薇对这个比喻感到不适。

“我不是地毯。”她说。

“当然不是。”苏檀站起来，拿起购物袋，“你现在是空壳。空壳连地毯都不如。”

她转身就走。

陈若薇坐在长椅上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。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最后融进了黑暗里。

她坐了很久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凌晨一点四十三分。她站起来，往家走。经过垃圾桶的时候，她看了一眼——橘子皮在桶里，旁边有一个空的草莓酸奶盒，和她上次喝的那个是同款。

她不知道怎么的，把那两个空盒子捡起来，带回了家。

第二天晚上，陈若薇下班回来，在走廊里看到1203的门开着一条缝。

门缝里透出电视机的光，还有声音——一个综艺节目的笑声，观众的鼓掌，主持人的串场词。

她站在门口。

犹豫。

门缝里飘出雪和玻璃的气味。

她伸出手，指节在门上敲了三下。

没有人应门，但门缝开大了一点。

陈若薇推开门。

房间里什么都没有。

字面意义上的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家具，没有床，没有桌子，没有椅子。地板上放着一个睡袋，睡袋旁边是一台老式电视机，电视机连着墙上的电源插座，天线歪歪扭扭地伸向天花板。

苏檀坐在睡袋里，靠着墙，膝盖上放着一碗泡面。

她看着电视机，没看陈若薇。

陈若薇站在门口，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走。

“进来。”苏檀说。

她走进去了。房间比她的大，格局一样，但没有任何人类居住的痕迹。没有行李，没有衣服，没有洗漱用品，没有书，没有手机充电器。只有睡袋、电视机、泡面。

“你住在这里？”陈若薇环顾四周。

“暂时的。”

“为什么没有家具？”

“不需要。”

苏檀用叉子挑起泡面，吹了吹，吃了一口。电视机里一个女明星正在接受惩罚，被弹射椅弹进水池里，尖叫声震耳欲聋。

陈若薇站在房间中间，不知道该坐哪儿。地上很干净，但坐在一个只有睡袋的陌生房间的地板上，感觉很奇怪。

苏檀从睡袋旁边拿出一个塑料袋，扔给她。里面是一盒草莓酸奶和一袋橘子。

“坐着吃。”苏檀说，指了指睡袋旁边的地板。

陈若薇坐下来，拆开酸奶。地板很凉，但她现在不太怕凉了。

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进入了广告时间，一个洗发水广告，一个汽车广告，一个某品牌洗衣液的广告——柔顺、留香、去污、除菌，四个功效，四个画面，节奏紧凑。

“你看电视？”陈若薇找话题。

“看。”

“为什么不看手机？”

“手机屏幕太小。”苏檀说，“我不需要便携性。”

这是一个她很奇怪的回答方式。陈若薇想，不是“我喜欢大屏幕”，而是“我不需要便携性”。苏檀说话好像总是省略掉那些人类会用来装饰句子的部分，直接说出最底层的逻辑。

广告结束，综艺节目继续。一个男明星在玩一个猜词游戏，急得满头大汗。
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陈若薇问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魔女的东西。转化。魔力池。你说的那些。”

苏檀的叉子在泡面汤里搅了搅。

“你很平静。”她说，“转化者通常会有一段反应期。恐慌、拒绝、崩溃，什么都有。你没有。”

“我有。”

“你没有。”苏檀的视线从电视机转到陈若薇脸上，“你转化之后第二天就去上班了。第三天就开始试自己的能力。你一直在做事，没有停下来崩溃过。这很少见。”

陈若薇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什么。

“所以你想研究我？”

“研究？”苏檀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，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，“魔女不对同族做研究。我就是在看。你会变成什么样，会怎么做，会发生什么。”

“你很像在看一个实验。”

“不是实验。”苏檀把泡面碗放在地上，“实验是人设置条件、观察结果、得出结论。我没有设置条件，我只是在这里。你做什么是你的事。我只是在看。”

“那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
苏檀想了想。

“你在对抗。”她说，“你在用意志力和身体的生物钟对抗。你每天喝咖啡因撑到下午，再吃褪黑素试图晚上睡。你在假装自己还是人类。”

陈若薇没有说话。

因为她说的是真的。

“没用。”苏檀说，“你对抗不了转化。生物钟会翻转过来，不管你喝多少咖啡。外貌会继续变，不管你戴不戴口罩。你迟早要面对一件事——你已经不是人类了。”

“那我是谁？”

“我之前说了。空壳。”
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陈若薇的声音提高了，“我问的是——我到底是什么？魔女是什么？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？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？”

她停下来，深呼吸。

“你一直以来都在说‘这不是’，‘那不是’。但你从来没有告诉我，‘是’什么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
电视机里的综艺节目又进了一段广告。

苏檀看着她，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。不是好奇，不是平淡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陈若薇读不懂的东西。

“我现在告诉你了，你也听不懂。”苏檀说，“不是比喻，是真的听不懂。你的身体还没有准备好接收这些信息。就像你给一个还没学过加减法的人讲微积分，对方一个字都听不懂。”

“那你能不能告诉我，我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？”

“血脉浓度够了就行。”苏檀重新拿起叉子，“在那之前，你先学会活着。”

陈若薇咬了咬嘴唇，忍住了继续追问的冲动。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。

她喝了酸奶，剥了个橘子。橘子的味道比以前更浓了，甜和酸都更清晰，像是第一次真正尝到橘子的味道。

“你今天不上班？”苏檀问。

“上。晚上十点出门。”

“做什么的？”

“广告文案。写方案，改方案，被甲方骂。”

“有意思吗？”

“有意思的事两年前就没了。现在就是活着。”

苏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说话越来越像魔女了。”她说。

陈若薇不知道自己哪里像魔女了，但苏檀没有解释。

她们看完了那个综艺节目，又看了一个医疗剧的重播。陈若薇靠在墙上，腿伸直，酸奶喝完了，橘子吃完了，眼睛盯着电视机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。她在想苏檀说“你迟早要面对一件事”的时候的表情——那不是怜悯，不是同情，是确认。就像一个人站在路边，看到另一个人走向悬崖，她知道那个人会摔下去，但不打算拉住她。

因为那个人需要摔下去才能学会飞。

医疗剧演到一个急诊室的场景，一个医生在给病人做心肺复苏。
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？”苏檀突然问。

陈若薇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太正常了，正常到不像会在凌晨两点从一个自称魔女的女孩嘴里问出来的。

“继续上班。”她说，“攒钱，还房贷，退休，死。”

“你死不了。”

陈若薇转头看她。

“转化之后，你的寿命就不是人类的长度了。”苏檀的语气很平淡，像在说天气预报，“你现在不会老，不会生病，不会自然死亡。意外死亡有可能，但概率很低。转化者的身体会在受致命伤之前自动做出规避动作，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在躲。”

“所以……我不会死？”

“理论上会。”苏檀说，“但概率极低。你可以默认自己不会死。”

陈若薇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指甲是裸色的，没有涂指甲油。手指比以前更长了，骨节更分明，像钢琴家的手。这双手做了二十六年的人类的事情——敲键盘、拿筷子、擦眼泪、签合同。

现在它们是一双不会死的手。

“我要活多久？”她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苏檀说，“魔女活得都很久。几百年，几千年，几万年。有些从文明诞生的时候就活着。”

陈若薇无法想象这个时间尺度。几万年。人类文明才几千年。如果她活一万年，她将看到现在的所有人都死去，看到这座城市消失，看到语言和文字变成考古学。她将成为一个活着的历史遗迹。

“我不想这样。”她说。

“你现在没得选。”苏檀说，“转化不可逆。你要么成为魔女，要么成为女巫，但不管是哪种，你都不会再是人类了。”

“女巫是什么？”

“转化失败的魔女。有魔力，有连接，但没有永生。猫猫会在某个时候切断和她们的连接，她们会慢慢失去所有魔力，最后变成普通人。”

“那还不如直接死了。”

苏檀没有接这句话。

凌晨三点，陈若薇站起来。

“我回去了。明天……今晚还要上班。”

苏檀没有送她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苏檀已经钻进了睡袋，只露出一小截马尾和一只耳朵。

“苏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来？”

黑暗中，苏檀沉默了几秒钟。

“你追出来了。”她说，“便利店。凌晨一点。没有人追出来过。”

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。

陈若薇想问清楚这是什么意思，但她知道苏檀不会解释。她关上门，站在走廊里。1203的门关上了，走廊的感应灯灭了。

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
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她回到自己的房间，打开电脑，继续写那个关于“生活方式”的提案。她写了两版，删了三版，最后在一版上修修改改，天就亮了。

那之后，日子没什么变化，但也没回到原来的样子。

陈若薇每天晚上十点出门上班。下班后她会去便利店买一瓶水，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喝。苏檀偶尔会在那里，偶尔不会。大部分时候不会。

但苏檀存在的痕迹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。

冰箱里的草莓酸奶会莫名其妙地增加。不是买了放进去的，是“本来没有，打开就有了”。苏檀说这是“小事”，她可以把物品从一个位置瞬移到另一个位置，只要距离不超过一千公里。

陈若薇客厅的书架上开始出现她没有买过的书。不是魔法书，不是魔女的历史，而是人类的小说、诗集、烹饪食谱。苏檀说是“顺便放的”，因为她房间里堆不下了。陈若薇看过那些书，每一本都有被翻过的痕迹，有些页角折了，有些段落下面用铅笔画了线。苏檀看书的时候会划线，但她从来不做笔记，因为“不需要记，看过就记得”。

她们开始在凌晨的时候一起看电视。

不是在苏檀的房间里——那个房间依然只有睡袋和电视机，什么都没有。而是在陈若薇的客厅里。苏檀会自己开门进来，坐在沙发上，拿遥控器调台。她不问能不能进来，因为“你想让我进来你才会把门开着”。

陈若薇确实把门开着。

她说不清为什么。可能只是因为苏檀是唯一一个让她安心的人。可能只是因为她太孤独了。可能只是因为，在凌晨三点，空荡荡的客厅里，有一个人坐在旁边看电视，哪怕一句话都不说，也比一个人待着好。

“你为什么不去找其他魔女？”陈若薇有一天问。

她们在看一个烘焙比赛。选手在做一个三层蛋糕，奶油抹得到处都是。

“为什么要找？”

“你是魔女。魔女应该和魔女在一起吧？”

苏檀看着电视，选手正在往蛋糕上放草莓，手在抖。

“你也是魔女。”她说。

“我不是。”

“你是。”苏檀说，“你只是还没长好。”

这句话让陈若薇沉默了很久。

转化后的第九十天，陈若薇在凌晨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，坐在长椅上喝。苏檀没来。她自己坐着，看着对面的居民楼，大部分窗户都黑着。只有一个窗口亮着灯，她看到一个人的影子在窗前来回走动，大概是在加班。

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
她变成了魔女。没有魔力的魔女。空壳。

她不会被杀死。

但她会看到所有她认识的人，一个一个地老去，生病，死亡。

她拿起手机，打开搜索引擎。

输入：“人类平均寿命”

结果：77.3岁。

她今年26岁。如果她保持现在这个状态，她将至少活到77岁之后。她的父母会在那之前去世。她的朋友会在那之前去世。她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会在那之前去世。

而她会活着。

她放下手机，看着夜空。城市的灯光太亮了，看不到星星。

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。

苏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，站在长椅后面，手里拿着两盒草莓酸奶。她把一盒递给陈若薇，自己坐下了。

“在想什么？”苏檀问。

“你以前有没有想过，活那么久，看着所有人死，是什么感觉？”

苏檀打开酸奶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人类。”苏檀喝了一口酸奶，“我没有人类的时间观念。对你来说，一辈子是七十年。对我来说，七十年和七十天差不多。”

“你活了多久？”

苏檀没有回答。

陈若薇没有追问。她们沉默地喝完了酸奶，苏檀站起来，把两个空盒子捏在一起，扔进垃圾桶。这次扔中了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，擦了擦手，然后把纸巾也扔了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“去哪？”

“回去。烘焙比赛重播要开始了。”

陈若薇站起来，跟在她后面。两个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。苏檀走在前面半步，马尾在背部轻轻晃动。陈若薇看着她的背影，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——像是她看过无数遍，或者她在梦里见过。

“苏檀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苏檀没回头，但脚步慢了一点。

“谢谢你在这里。”

苏檀还是没回头。但她说了三个字，声音很轻，轻到陈若薇差点没听到。

“不客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