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二章：相遇 转化第六十三天，凌晨一点十二分，陈若薇在全家便利店遇见了苏檀。 她那天上的是晚班——公司接了一个母婴品牌的全年竞标，比稿材料要改到周五凌晨。陈若薇从中午十二点开始对着屏幕，连续工作了十三个小时，到凌晨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层灰。她从写字楼出来，裹紧外套，走进便利店买夜宵。 冷柜的白光照在她脸上。她盯着第三层货架——最后一盒草莓酸奶。她伸手去拿。 另一只手同时碰到了那盒酸奶。 陈若薇转头。 旁边站着一个人。女生。外表看起来十六七岁，黑发及肩，没染没烫，穿一件灰色的卫衣。个子比她矮一点，大概一米六出头。五官非常好看，好看的程度让她在本该困倦的凌晨一点停顿了一拍。 但好看之外，她还有另一种感觉。一种此刻说不上来的感觉。 那个女生也转头看她。动作很慢，从酸奶移到她脸上的这个过程里，停留了两次——一次在陈若薇的手指上，一次在锁骨位置。然后才对上她的眼睛。 "哦，"女生说。语气很平，像在陈述一个发现。 陈若薇收回手。"你拿吧。" 女生把酸奶拿起来，但没放进购物篮。她把盒子翻过来看保质期，又翻回去看配料表。然后抬头看陈若薇。 "魔力池多大？" 陈若薇以为自己听错了。"什么？" "魔力池。"女生又说了一遍。她说话的方式很特别，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但连在一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，像在医院里被问到过敏史时护士给出的确认。"你体内的魔力储量。多大？" 便利店的空调压缩机嗡嗡响了三秒。 陈若薇看着对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。不是威胁，不是挑衅，是纯粹的好奇——像一个人翻开一本外文书，看两页发现看不懂，然后把书凑近了的表情。 "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，"陈若薇说。 "哪一期孵化的？" "什么孵化——" "或者至少告诉我你的孵化年份就行。"女生堵住她的话，脸上还是没有别的表情。"你转化多久了？" 陈若薇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。她往后退了半步。 她在一个半月里把这身纹路藏得很好。长袖。粉底液。不在日光灯下伸手。不在同事面前摘手表。下班回家才松一口气。没人知道。不可能有人知道。 这个她不认识的人知道。 "你——" "两个月。"那个女生自己回答了。她的视线从陈若薇锁骨的位置收回来，重新落回那盒酸奶上。"两个月左右。身上还有点人味儿。" 她把酸奶放进购物篮，转身走向收银台。 陈若薇站在冷柜前，看着那个灰色卫衣的背影走到柜台前，把酸奶放下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整钞。收银员扫码，找零。全程没有回头看她一眼。 她应该追上去。 一个陌生人在凌晨一点的便利店里问了她三个完全无法解释的问题。每个问题都精准地命中了她的状况。她应该追上去问清楚。这是她两个月来遇到的第一个线索。 门口的风铃响了。 陈若薇动了起来。她没拿任何东西，空着手冲过自动门。十一月的夜风撞在脸上，她往左看，空荡荡的人行道。往右看—— 灰色卫衣停在便利店旁边的路灯下。女生已经打开了酸奶的盖子，撕掉封膜，舔了一下内侧。察觉到她的目光，抬起头。 "我以为你不会追上来，"她说。 陈若薇在她面前三步的距离站住。凌晨一点的风把她的刘海吹到眼睛前面，她没拨。"你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。" "知道。" "告诉我。" 女生用酸奶附赠的小勺子挖了一口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吃完。然后抬头看她，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陈若薇花了半秒辨认出来。 那是一种成年人看小孩推积木的表情。 "这不是告诉你就能解决的事，"女生说。 "你不告诉我，我连是什么问题都不知道。" 又是一口酸奶。咀嚼。吞咽。 女生把勺子放进吃完的酸奶盒里，拿在手上转了半圈。然后走向路边的垃圾桶，把空盒扔进去。动作很利落。 转身的时候，她的袖子蹭到了路灯杆。灰色卫衣的袖口翻起来一截，露出手腕。 手腕上有一道银色的纹路。 和陈若薇手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 "有意思，"女生说，好像在自言自语。"野生的。" 然后她朝陈若薇走过来，停在她面前一步的距离。距离近到陈若薇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蜂蜜和牛奶混合的甜味，还有一层非常非常淡的金属气息，像夏天暴雨前空气里的那种带电的感觉。 "我叫苏檀。" 陈若薇还没来得及报自己的名字，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胸口升起，漫过锁骨，漫过喉咙，直冲眼眶。不是疼痛——是松解。像一个人在水下待太久，浮出水面，吸到第一口空气。 她的身体在认出眼前这个人。 不认识，没见过，没交谈过。但她的身体认识。胸口那间空房间——她以为没通电的那间——在这三秒里有了极其微弱的温度。不是热，是暖。像冬天把手放在别人刚坐过的椅子上的那种残留体温。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苏檀在路灯下看着她，路灯在她眼睛里点了一小片橙色的光。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和便利店里不一样了。不是变温柔了，是变认真了——像一个人看完书的前言，翻到正文第一页。 "我没地方住，"苏檀说。 "什么？" "今晚。我没地方住。" 陈若薇眨了一下眼睛。话题跳跃太快，她没跟上。"你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，你刚问了我三个——" "你转化两个月了。"苏檀打断她。"两个月的魔女。什么都没有。对吧？法使不出来。网接不上。只有人变好看了。白天困。" 每一句都对。每一句都像把一根钉子钉进一堵墙。 "然后呢？" "然后你现在很害怕，"苏檀说。"怕自己疯了。怕自己变成怪物。怕白天上班的时候突然发生什么控制不了的事。天天晚上睡不着。" 沉默。 "你怎么知道？" 苏檀没有回答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，擦掉指尖沾到的酸奶，然后抬头看她。 "所以，"她说，"我没地方住。"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。 陈若薇带着一个看起来十六岁但每一句话都不像十六岁的陌生人，走回了自己租的房子。 一路上苏檀跟在她身后半步，步速不快不慢，像在散步。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，保安在岗亭里打瞌睡，没看见她们。电梯里只有两个人，苏檀站在角落里，看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。楼层数从一跳到十六，谁都没说话。 门开了。 陈若薇把钥匙放在门边的鞋柜上，弯腰换拖鞋。苏檀没有换鞋。她走进客厅，先看了一眼沙发，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，最后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往窗外看了一眼。 "十七楼的风景不错，"她说。 陈若薇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她的房子在十六楼。 苏檀把窗帘拉回去，转身面对她。 "你有问题想问，"她说。"问吧。" "我是什么？" 这个问题从陈若薇嘴里出来的时候，比她预想的要轻。两个月来她自己在心里问过无数次，每次都是哑的。但对着这个人——这个在便利店里抢她酸奶、在路灯下问魔力池的人——她问出来了。 苏檀看了她片刻。 "魔女。"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，远光灯扫过房间的天花板，然后消失。 "完整的，"苏檀说。"正常的。魔女。" 完整的。正常的。魔女。 陈若薇站在原地，把这三个字放进自己身体里试了试。不合适。每一步都不合适。她不完整——胸口的空白还在那里。她不正常——两个月的失眠和不正常的漂亮。她不是魔女——她什么都做不了。 "我不完整，"她说。 "你现在不完整。以后不一定。" "你说正常——" "正常转化的魔女。"苏檀补完这句话。她已经坐到沙发上了，盘着腿，把灰色卫衣的帽子翻起来盖住半边脸。看着像个高中生。"你的转化过程是标准的。顺序对。纹路形态对。连味道都是对的。" 陈若薇在她对面坐下。"味道？" "人的味道，"苏檀说。"你身上还有。" 沉默。 "魔力池呢？"陈若薇问。 "空的。" "以后会有吗？" 苏檀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帽子又往下拉了一点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声音从帽子的边缘底下传出来，有点闷。 "我现在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。" "你刚才说——" "该告诉你的我会告诉你。不该告诉你的你问了也没用。"帽檐下面露出一只眼睛，看了她一下。"先学会走路再说。" "什么意思？" "就是你现在学不了的意思。" 陈若薇想追问，但她胸口那个位置——那个空房间——在苏檀说出"现在学不了"的同时，没有任何反应。身体的直觉在告诉她：她说的是真的。 她沉默了片刻，问了一个别的问题。 "你多大了？" "一百——"苏檀顿了一下，帽子底下传出轻微的声响，像是在调整坐姿。"反正比你大。" 陈若薇没有继续追问年龄。她已经困了。凌晨两点十四分，按照她过去两个月的规律，这个时间她应该清醒得像白天一样。但此刻困意从太阳穴往下沉，像一层热水漫过脑壳。 她打了一个哈欠。转化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、身体需要的哈欠。 苏檀从帽檐底下又看了她一眼。 "困了？" "有点。" "那你睡吧。我在这里。" 陈若薇没有坚持。她去洗手间快速洗漱，出来的时候，苏檀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，膝盖缩起来，卫衣帽子罩着头，看起来像一团灰色的毛绒动物。 "沙发可以睡。毯子在靠背那个格子里。" "知道了。" 陈若薇走进卧室，没有关门。她躺在床上，侧过身，正好能看见客厅沙发的一角。苏檀的影子被落地灯照在对面的墙上。 她闭上眼睛。 意识在水面上漂了五分多钟。五分钟后，她在几乎睡着的时候感觉到了——客厅的方向，一层极淡极淡的暖意，像暖气片刚打开时第一波热空气往外扩散。不是温度的暖。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暖。 像有人在她的空房间里点了一根火柴。 陈若薇想说点什么。喉咙发不出声音。 然后她睡着了。 转化六十三天以来，第一次在凌晨两点之前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