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二章 相遇 ## 一 转化之后第六十二天，凌晨一点零四分。 陈若薇下楼买烟。 她不抽烟。她从来不抽烟，从初中到现在，二十六年没抽过一根。但是上周加班到十一点的时候，组里有个同事在楼下抽，递了她一根，她接过来抽完了，没咳嗽，也没头晕，只是觉得嘴里苦了一阵。后来她在便利店看见那个牌子，停下来站了三十秒，最后买了一包。 她一根没抽。烟在她包里揣了五天。今天她下楼是去再买一包，因为她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买，她想再试一次确认自己是不是想抽。 她楼下的全家二十四小时营业，店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，戴一副黑框眼镜，趴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。陈若薇推门进去的时候，门上的电子铃响了一声，男孩抬头看她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大概半秒，然后低下去。 她注意到那半秒。最近三十天里，所有第一次看见她的人，眼睛都会在她脸上停那半秒。她已经习惯了。她戴口罩没用，因为她的眼睛和发际线和耳朵和下颌的形状还在那里，那些线条加起来仍然让人停半秒。 她绕开收银台，往里走。 冰柜在最里面。她想拿一盒酸奶。她最近吃不下饭——准确地说，她吃东西没问题，但是吃完之后没有那种"满足"的感觉。她吃一份十八块的麻辣烫和吃一份八十八块的牛排，回到家两小时之后，胃里的感觉是一样的，肚子是饱的，但是嘴里和脑子里都没有那种"我吃了好吃的"的余味。她试过十几种东西，唯一还能让她产生一点点反应的是草莓酸奶。冷的，甜的，一点点酸，她喝下去之后舌头会麻一秒钟，那一秒钟她还活着。 冰柜的玻璃门上面是她的倒影。她推开门。冷气扑出来，她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。 冰柜里只有一盒草莓酸奶。 她伸手去拿。 她的手在半空中和另一只手撞了一下。 ## 二 陈若薇把手缩回来。 她转头。 她身边站着一个女孩。一米六出头，比她矮半个头。穿一件大码的米色针织衫，下摆盖到大腿一半，露出来一截白色的睡裤，脚上穿了一双蓝白拖鞋——是她楼下小区门口三十块钱一双那种塑料拖鞋。头发到肩膀，没扎，毛茸茸的，像刚从被窝里出来。脸非常小，眼睛非常大，鼻梁很挺，嘴巴抿着。看起来十六七岁。 那个女孩手里拿着草莓酸奶。 陈若薇愣了两秒。 "……不好意思。"她下意识地说。 女孩没回答。她在看陈若薇。她的眼睛是那种很黑的黑色，黑到看不出瞳孔，像两口井，井里面什么都没有，但是你不敢往里面扔东西。 陈若薇忽然有一种感觉。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，她过了几个月之后回忆起来，仍然描述不准。最接近的一种说法是——她身体里那只蜷起来的猫，醒了，伸了个懒腰，看见了对面屋子里的另一只猫。 她整个人没有动，但是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凑过去了。 女孩盯着她看了大概三秒，把酸奶举起来，晃了一下。 "这个我先看到的。" 声音很清。不是少女那种甜的清，是一种没什么起伏的清，像在念一行字。 "……哦。"陈若薇说。 "你也想喝？" "嗯。" 女孩又看了她两秒。 "那你出去等。我付了钱给你。" 陈若薇没反应过来。 "……什么？" 女孩已经转身走向收银台。陈若薇站在冰柜前面没动。她看着那个穿拖鞋的小小的背影走过去，把酸奶放在收银台上，从针织衫的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百块钱。男孩抬头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半秒，刷条码，找零。 "袋子要吗。" "不要。" 女孩拿着酸奶出门。 门铃响了一下。 陈若薇站在冰柜前面又愣了三秒，然后跟出去。 ## 三 外面没风。凌晨一点的街道湿漉漉的，是白天下过雨的余味。便利店门口右手边是一个公交车站，绿色的塑料长椅，已经空了好几个小时。女孩坐在长椅最左边，撕开酸奶上的锡纸，把锡纸折了两折塞进针织衫的口袋。她没看陈若薇。她从针织衫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来一根吸管——是她自己带的，不是便利店给的——插进去，喝了一口。 陈若薇在她面前站定。 "那个——" "嗯？"女孩抬头。 "……谢谢。"陈若薇本来不是要说这个，但她脑子卡了一下，想不起来要说什么，先把"谢谢"说出来了。 女孩点点头。 她又喝了一口。 然后她把酸奶递过来。 "分你一半？" 陈若薇看着那盒酸奶。粉红色的盒子，白色的吸管，吸管头上有一点酸奶的痕迹。她看着看着突然意识到——这个女孩在凌晨一点钟的便利店买走最后一盒草莓酸奶，然后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分给陌生人。 她伸手接过来。 吸管碰到她的嘴唇。冷的，甜的，一点点酸。 她舌头麻了一秒钟。 那一秒钟之后，她抬起头，看着对面的女孩。 "你住附近？" 女孩没回答。她又把酸奶要回去，自己喝了一口，再递过来。 她们这样轮流喝完了那盒酸奶。整个过程没说话。陈若薇喝最后一口的时候听见吸管在塑料底部发出来空洞的"咯咯"声。她把酸奶盒放在长椅中间，吸管朝下。 "我能问你点事吗。"陈若薇说。 "嗯。" "你叫什么。" "苏檀。"女孩说。她念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，但是陈若薇听出来——她在念一个名字。不是介绍自己，是在告诉陈若薇"你以后这样叫我"。 陈若薇没听出区别。陈若薇说："我叫陈若薇。" 苏檀点了点头。 她转过头来。 "你魔力池多大。" 陈若薇愣住了。 "……什么？" "魔力池。"苏檀说，"多大。" "我……" "说不出来？" "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" 苏檀盯着她看。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。陈若薇感觉到自己被看。那种被看的感觉和她最近几十天在地铁里、电梯里、便利店里被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。最近那种"看"是别人在看一张陌生的、好看的脸。苏檀这个"看"是别人在看一台开着的机器，听机器内部的运转声，判断里面有没有零件松了。 "你哪一期孵化的。" "……什么？" "几号窝。" 陈若薇张嘴。她合上。 "……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。" "都不知道。"苏檀说。 她嘴角动了一下。陈若薇花了一秒钟才意识到她笑了一下。 "有意思。"苏檀说，"野生的。"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。比陈若薇矮半个头。她抬头看陈若薇，眼睛仍然很黑。 "陈若薇。" "……嗯。" "你住几楼？" "……什么？" "我说你住几楼。" 陈若薇看着她。她应该后退一步。她应该说"你管我住几楼"。她应该转身走掉。她身体里有一些东西在告诉她做这些。但是她身体里有另一些东西，比那些东西更靠下，更靠近骨头，告诉她不要走。 那种感觉很奇怪。她过了几年之后，在凌晨两点对苏檀讲一件她一直没讲的事情的时候，会重新提起这一刻——她在公交车站长椅旁边站着，面对一个比她矮半个头的、穿拖鞋的、自称苏檀的陌生人。她的整个生理系统在告诉她： 这个人不会伤害你。 她从来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过这种感觉。她对她相处了三年的前男友都没产生过这种感觉。她对她爸妈有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。这种感觉不是信任，不是好感，不是被吸引——是一种生物学层面的、底层的安全感，像她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对面这个人按下了，她知道在这个人面前她的颈动脉是露在外面也没事的。 她身体认识她。 陈若薇在长椅旁边站着，听见自己说："十六楼。" 苏檀点点头。 "走吧。"她说。 她走在前面。陈若薇跟在她后面。她们走到便利店门口右拐，过马路，进入她住的那个小区。门禁需要刷卡，陈若薇刷了卡。苏檀一句话没说，跟着她进电梯，电梯里陈若薇按了十六楼，苏檀盯着电梯里的镜子看自己。 陈若薇看见了镜子里两个人。 苏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然后看镜子里的陈若薇。 她说："你比我好看。" 陈若薇不知道怎么回。 "……嗯。" 苏檀继续看着镜子。 "还没长完。"她说。 陈若薇没听懂。她以为是苏檀在说她自己——她还没长完，她只有十六七岁。陈若薇没追问。电梯到了十六楼，门开，她带苏檀走出去，穿过走廊，到她家门口，她掏钥匙，开门。 灯亮了。苏檀走进去，环视一圈。 "小。"她说。 陈若薇关上门。 "……六十平。" 苏檀脱了拖鞋，光脚踩在地板上。她走到客厅中间，转了一圈，看了一眼电视，看了一眼茶几上没洗的咖啡杯，看了一眼阳台。她走到沙发边上，坐下来。她把腿盘起来。 "陈若薇。"她说。 "嗯。" "你转化多久了。" 陈若薇站在玄关没动。 "……什么？" "转化。"苏檀说。她抬手指了一下陈若薇的锁骨方向，"那个东西。多久了。" 陈若薇下意识地拉了一下卫衣的领口。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高领。锁骨被遮得很严实。 "你怎么知道的。" "看出来的。"苏檀说，"半英里之外都看得出来。你信号像个灯塔。" "……信号？" "你从我那个世界过来的时候，我就感觉到了。"苏檀说。她说得很平。"我以为是新孵化的。过来看看，发现是个野生的。挺新鲜。" 陈若薇站着。她的腿有点软。她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应该问点什么。她不知道应该问什么。她脑子里一团乱。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一起，没有一个能先出来。 她最后问出来的是："你是什么。" 苏檀偏了偏头。 "……魔女。"她说。 "魔女。" "嗯。" "……那我是什么。" 苏檀盯着她看了两秒。 她说："……差不多吧。" 她没解释。她从沙发上拿过来一个抱枕，抱在怀里，下巴搁在抱枕上面，盯着电视。电视没开。她盯着黑屏幕上的反光。 "打开吧。"她说。 "……什么？" "电视。" 陈若薇下意识地把遥控器递过去。苏檀接过来，按了开机键，电视亮起来。是一个深夜的烘焙节目。一个白人主妇在揉面团。 苏檀看了五秒钟。 "她揉错了。"她说。 陈若薇坐到沙发的另一头。 她离苏檀有一米。她的手心在出汗。她不知道她家里现在坐着的是什么。她知道这个东西穿着拖鞋，喝草莓酸奶，看烘焙节目，会评价一个白人主妇揉面团的手法。她还知道，这个东西刚才告诉她，她也是这个东西。 她坐着没说话。 苏檀也没说话。 电视里那个白人主妇把面团放进烤箱。 "陈若薇。" "嗯。" "你冰箱里有蜂蜜吗。" "……有。" "牛奶呢。" "有。" "热一杯。蜂蜜放两勺。" 陈若薇站起来，走到厨房。她从冰箱里拿出牛奶，倒进马克杯，放进微波炉，按了一分钟。她从橱柜里拿出蜂蜜，挖了两勺。微波炉响了，她把牛奶拿出来，把蜂蜜搅进去。她端着杯子走回客厅。 苏檀接过来。 苏檀喝了一口。 她没说"谢谢"。她也没说"好喝"。她只是又喝了一口，盘着腿，抱着抱枕，看烘焙节目。 陈若薇坐回沙发的另一头。 她看了一眼时间。凌晨一点四十二分。 她身体里那种烧水的感觉，在她离这个穿拖鞋的小女孩一米远的地方，第一次，安静下来了。 ## 四 苏檀那天没走。 凌晨两点钟的时候那个烘焙节目演完了。换了一个挑战类的真人秀。苏檀看完了那一集。两点四十分，下一集开始之前，苏檀放下空了的马克杯，把抱枕抱着站起来。 "睡哪。"她说。 陈若薇没反应过来。 "……什么？" "睡哪。"苏檀把抱枕往腋下一夹，"我先睡了。明天再说。" "……明天？" "嗯。" "什么明天再说？" "很多事情。"苏檀说，"我先睡。" 陈若薇站起来。 "那个——" "沙发可以吗。" "……可以。" "被子。" 陈若薇愣了两秒，转身去拿被子。她从衣柜里拿出来一床备用的薄被，和一个枕头。她回到客厅的时候，苏檀已经躺在沙发上了，拖鞋整整齐齐摆在沙发底下，抱枕垫在脖子下面。陈若薇把被子盖在她身上。苏檀没动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已经平了。 陈若薇站在沙发旁边。 她看了她大概三十秒。 苏檀的脸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小。睫毛很长。她侧脸的轮廓看起来真的是十六七岁。陈若薇看着看着突然意识到一件她之前没意识到的事—— 她家里现在睡着一个陌生人。 她家里现在睡着一个陌生人，这个陌生人跟着她回家，进了她的门，喝了她的牛奶，盖了她的被子，告诉她一些她听不懂但是她又不能不信的话，然后睡着了。 而她，陈若薇，二十六岁，独居女性，没有问对方是谁，没有报警，没有打电话给任何朋友，没有把她赶出去—— 她现在站在沙发旁边，看着这个陌生人睡着的脸，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不安。 她身体里那只猫，安心地把脑袋枕在另一只猫的肚子上。 陈若薇关掉电视，关掉客厅的灯，回到自己的卧室，关上门。 她在床上躺下。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她家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清，但是她知道它在那里。她听着客厅传来的呼吸声——呼吸的频率比她记忆里所有人都慢，慢得不像活物的呼吸——她听了大概十分钟。 她拿起手机。她搜了一下"魔女"。 跳出来的是各种动漫、影视、主题餐厅、cosplay、化妆教程。她翻了几页，没看到任何看起来像"真的存在"的东西。 她把手机锁屏。 她翻了个身，背对着门。 她又翻回来，正对着门。 凌晨三点二十分，她从床上坐起来，光脚走到客厅门口，把客厅的门推开一条缝。她看了一眼沙发。沙发上那个东西还在，被子盖得整整齐齐，呼吸缓慢均匀。 陈若薇看了她一会儿。 她说："明天我要问清楚。" 她在心里说。她说给她自己听。 她回到床上。 她睡着了。 她六十多天以来，第一次，睡得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