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二章:相遇

陈若薇在第十七天的时候开始迟到。

不是故意的。她定了三个闹钟,分别是七点、七点十分、七点二十分。全部关掉之后她会继续睡,直到身体自然醒来——通常是上午十一点。

那天早上她睁开眼的时候,手机屏幕上显示十点四十三分。还有二十七个未接来电,十五条微信消息。

她没看。她知道内容是什么。

中午她收到了人力资源部的邮件,主题是"关于陈若薇连续旷工的处理决定"。她在地铁上看完了邮件,然后关掉手机,靠着车门闭眼。

窗外的阳光刺眼。即使闭着眼睛,她也能感觉到光线透过眼皮,在视网膜上烧出一片红色。

她受不了白天了。

不只是困倦。她开始对阳光产生物理层面的厌恶——皮肤被晒到的地方会有刺痛感,虽然不会晒伤,但那种感觉让她烦躁。她买了SPF50+的防晒霜,每两小时补一次,还是觉得不够。

到公司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。她刷卡进门,前台小周看到她,欲言又止。

"总监在会议室等你。"小周小声说。

陈若薇点点头,直接走向会议室。

创意总监坐在长桌的一端,面前摆着她的工牌。

"坐。"

她坐下。

"陈若薇,你入职三年,从来没有迟到过。但是这两个月,你迟到了十一次,旷工三天。"总监看着她,"我需要一个解释。"

"失眠。"陈若薇说,"我最近睡眠有问题。"

"看过医生吗?"

"看了。"

这是谎话。但她不能说实话——"总监,我的生物钟彻底颠倒了,我现在是夜行动物,您能把我的工作时间调整成晚上九点到早上六点吗?"

总监叹了口气:"若薇,你知道公司的规定。连续旷工三天,按自动离职处理。"

陈若薇没说话。

"我帮你向HR申请了宽限期,你还有一周时间调整状态。如果下周还是这样..."总监把工牌推到她面前,"我也没办法。"

"我明白。"陈若薇拿起工牌,"谢谢总监。"

她回到工位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的瞬间,她感觉眼睛被针扎了一下。她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,还是刺眼。办公室里的日光灯,窗外的阳光,同事电脑的屏幕反光——所有的光源都在攻击她的眼睛。

她撑到下午五点,收拾东西离开。

Linda在茶水间遇到她:"若薇,你还好吗?我看你气色不太好。"

"嗯,还好。"

"要不要一起吃晚饭?我知道有家新开的日料店..."

"不了,谢谢。"陈若薇打断她,"我有点事,先走了。"

她离开办公室,走进电梯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靠着镜面墙壁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戴着帽子,戴着墨镜,戴着口罩。只露出一小块额头和下巴。

她把墨镜摘下来,看着镜子里的眼睛。

瞳孔好像变大了。不是扩瞳那种病理性的大,是虹膜的比例在改变。她的眼睛本来是标准的东亚人眼型,单眼皮,内眼角有蒙古褶。现在蒙古褶消失了,眼型变成了平行双眼皮,眼角微微上挑。

不是整容能做出来的效果。整容有痕迹——疤痕,不自然的折痕,肿胀期。她的眼睛没有任何痕迹,就好像她从出生起就长这样。

电梯到了一楼。门打开,她戴上墨镜,走出去。

接下来的一周她每天都去上班,每天都靠四杯特浓咖啡撑过白天。她的工位抽屉里塞满了空咖啡杯,桌上放着眼药水和止痛药。

第七天,她在厕所里吐了。

胃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咖啡和胃酸。她趴在马桶边缘,干呕了五分钟,然后用冷水洗脸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,眼睛布满血丝。

她走出厕所,回到工位,给总监发了条消息:"身体不舒服,请假回家。"

然后她收拾东西,离开公司,再也没有回去。

第二天她收到了HR的电话,问她是否确认辞职。

"确认。"她说。

"需要回来办理离职手续。"

"我会找时间回去。"

她挂断电话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现在是下午三点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条发光的线。她看着那条光线,突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。那只猫不喜欢阳光,每次有太阳它就躲到床底下,等天黑了才出来。

她当时不理解。现在她理解了。

手机震动。她看了一眼——银行短信,工资到账。九千三百块,扣掉五险一金,实际到手七千一。

这是她最后一个月的工资。

她把手机扔在床边,闭上眼睛。

失业的第一周她过得很规律。晚上十点起床,洗漱,吃早餐——虽然对别人来说是晚餐。然后出门,在城市里闲逛。凌晨的街道很安静,只有24小时便利店和深夜食堂还开着。她会买点东西,在路边吃,看夜班的人来来往往。

凌晨三点到五点是这座城市最安静的时间段。连出租车都很少。她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听自己的脚步声在楼宇间回响。

有时候她会想,这座城市是不是就应该这样——没有人,没有车,没有噪音。只有建筑物,路灯,和偶尔吹过的风。

凌晨六点她回家,洗澡,睡觉。睡到下午三四点自然醒。

第八天,她在便利店遇到了苏檀。

那天凌晨一点,她走进小区门口的罗森。她想买盒酸奶——最近她发现自己对乳制品的接受度变高了,以前喝牛奶会胀气,现在不会了。

她走到冷藏柜前,伸手去拿最后一盒草莓酸奶。

另一只手同时伸过来,拿走了那盒酸奶。

陈若薇转头。

一个女孩站在她旁边。看起来十六七岁,扎着单马尾,穿着白色卫衣和牛仔短裤。手里拿着她想要的那盒酸奶。

"不好意思。"陈若薇说,"那是我先看到的。"

女孩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头看手里的酸奶,又抬头看她。

"你要这个?"

"对。"

"为什么?"

陈若薇愣了一下:"因为...我想喝?"

"哦。"女孩点点头,然后把酸奶放进自己的购物篮,"但是我也想喝。"

她转身走向收银台。

陈若薇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这个女孩...有点不对劲。不是行为上的不对劲,是别的什么。陈若薇说不清楚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就像她现在能感觉到便利店里空调的风向,能听到收银台扫描器的细微电流声,能闻到冷藏柜里食物的各种气味。

她能感觉到那个女孩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。

不是视觉上的。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

女孩付完钱,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。陈若薇犹豫了一秒,跟了出去。

"等一下!"

女孩停下,转身看她。

陈若薇走到她面前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追出来是因为...因为什么?因为一盒酸奶?不是。因为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?可能。

"你..."陈若薇开口,"你是..."

"我是什么?"女孩歪了歪头,看着她。

路灯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便利店的冷气从敞开的门飘出来,带着消毒水和塑料包装的味道。

陈若薇盯着女孩的眼睛。

银灰色的。

不是戴了美瞳。是真正的银灰色,像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。

"你的眼睛..."陈若薇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
"嗯?"女孩眨了眨眼,"我的眼睛怎么了?"

"是...银色的。"

"对啊。"女孩理所当然地说,然后她盯着陈若薇看了几秒,"你的眼睛也在变。只是还没变完。"

陈若薇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
"你知道我怎么了?"

女孩没回答。她围着陈若薇走了一圈,像在打量一件商品。

"魔力池多大?"

"什么?"

"魔力池。"女孩重复,"你的魔力池有多大?容量多少?"

"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"

女孩皱了皱眉:"你不知道自己的魔力池容量?"

"我不知道什么是魔力池。"

女孩停下脚步,盯着她看了五秒钟,然后笑了。

"有意思。"

"什么有意思?"

"你。"女孩说,"你是野生的。"

"野生的是什么意思?"陈若薇感觉自己的声音又在发抖了,"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?我到底怎么了?为什么我的眼睛在变?为什么我的生物钟反了?为什么我——"

"你是哪一期孵化的?"女孩打断她。

"什么孵化?我不是从蛋里出来的!"

"不是卵生孵化。"女孩摆摆手,"是魔力觉醒。你是哪一期?第几批?"

"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!"陈若薇的音量提高了,"我只知道两个月前我突然开始...开始..."

"开始转化。"女孩替她说完,"皮肤发光,外貌改善,感官增强,生物钟翻转。"

陈若薇呆住了。

"你怎么知道?"

"因为每个人都这样。"女孩说,然后她歪着头想了想,"好吧,不是每个人。是每个魔女。"

"魔女?"

"对。魔女。"女孩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陈若薇,"我是魔女。你也是魔女。完整的,正常的,魔女。"

陈若薇盯着她,大脑一片空白。

魔女。

童话故事里的那种?骑着扫帚飞,养黑猫,住在森林里的那种?

"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"女孩说,"不是童话故事。是真的魔女。"

"真的魔女是什么意思?"

"就是字面意思。"女孩耸耸肩,"会用魔法,不会老,不会死,能做很多有趣事情的那种。"

"我不会魔法。"陈若薇说,"我试过了。什么都做不了。"

"当然做不了。"女孩说,"你连魔力池都不知道在哪,怎么可能施法?"

"那魔力池在哪?"

"在这里。"女孩指了指自己的锁骨下方,"感觉到了吗?"

陈若薇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自己的锁骨下方。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
"我感觉不到。"

"正常。"女孩说,"你现在的魔力池可能连一个单位都不到。感觉不到很正常。"

"那我要怎么才能感觉到?"

"等。"

"等多久?"

"不知道。"女孩说,"每个人不一样。有的人三个月,有的人三年。"

陈若薇感觉胸口发闷。三年。她要在这种状态下撑三年?

"有没有什么办法加快?"

"有。"女孩说,"但是我不会告诉你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说了也没用。"女孩很认真地说,"这就像告诉一个没吃过糖的人甜是什么味道。你说一百遍,她也尝不到甜。她必须自己吃一口。"

陈若薇盯着她,突然觉得很荒谬。她站在凌晨一点的便利店门口,跟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女孩讨论魔法和魔力池。这太疯狂了。

但她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。

"你叫什么名字?"陈若薇问。

"苏檀。"

"我叫陈若薇。"

"我知道。"苏檀说,然后她从塑料袋里掏出那盒草莓酸奶,递给陈若薇,"给你。"

"你不是也想喝吗?"

"我是想喝。但是你追出来了。"苏檀说,"没有人追出来过。所以你可以拿走。"

陈若薇接过酸奶,看着包装上的草莓图案。

"你说的那些...魔女,魔力池,转化...都是真的?"

"真的。"

"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"

"继续活着。"苏檀说,"等你的血脉浓度上升,魔力池凝聚,然后你就能开始学魔法了。"

"血脉浓度?"

"就是你的魔女血统纯度。"苏檀解释,"你现在大概...20%?最多30%。等到80%以上你才能稳定施法。"

"那我要怎么提高血脉浓度?"

"等。"苏檀又说了一遍,"它会自己升。你能做的就是不要死,不要疯,不要做傻事。"

"什么傻事?"

"比如去医院抽血化验。"苏檀说,"比如告诉别人你是魔女。比如在大街上试图施法。"

"为什么不能?"

"因为会有人来找你。"苏檀的表情变得严肃,"不是好人。是那种专门处理异常情况的人。你不想见到他们。"

陈若薇感觉背后发凉:"什么人?"

"不重要。"苏檀摆摆手,"重要的是,你要低调。继续过普通人的生活,等转化完成。"

"我已经失业了。"陈若薇苦笑,"因为生物钟的问题。"

"哦。"苏檀想了想,"那找个夜班工作。"

"没那么简单。"

"那就别工作。"苏檀说,"反正你不会饿死。"

"我会没钱付房租。"

"房租多少?"

"四千。"

"哦。"苏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滑了几下,然后递给陈若薇,"加个微信。"

陈若薇扫了她的二维码。头像是一只睡觉的猫,昵称是"檀"。

"加上了。"

"嗯。"苏檀收起手机,然后看着陈若薇,眼睛微微眯起,"你住哪?"

"前面那栋楼。"陈若薇指了指不远处的住宅楼,"1203。"

"多大?"

"一室一厅,五十平。"

"有客房吗?"

"没有。只有一张沙发床。"

"沙发床也行。"苏檀点点头,"那我搬过去住了。"

陈若薇愣住:"什么?"

"我说,我搬过去跟你住。"苏檀很自然地说,"我付房租,四千一个月。你提供住的地方。公平交易。"

"等等,我没说要找室友——"

"现在你有室友了。"苏檀打断她,然后拎着塑料袋往住宅楼的方向走,"走吧,我看看房子。"

陈若薇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大脑还在努力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
魔女。血脉浓度。魔力池。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,声称要搬来跟她住的银眼睛女孩。

她捏了捏手里的酸奶盒,确认这不是梦。

然后她跟了上去。

苏檀已经走到楼下,站在门禁前等她。陈若薇掏出门禁卡刷开门,两个人走进楼道。电梯里很安静,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。

陈若薇偷偷看了苏檀一眼。女孩靠在电梯墙上,低头看手机,表情平静。就像她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魔女,魔法,转化——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
电梯到了十二楼。陈若薇开门,苏檀走进去,环顾四周。

"还行。"她评价,"比我想的大。"

"你要喝水吗?"陈若薇条件反射地问。

"不用。"苏檀走到沙发前,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,然后坐下,"我对这个过敏。"

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瓶蜂蜜牛奶。

"你对蜂蜜牛奶过敏?"

"不是过敏。是不喜欢。"苏檀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,然后皱眉,"太甜了。下次买无糖的。"

"那你为什么要买?"

"因为便利店里只有这个。"苏檀理所当然地说。

陈若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
她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,把草莓酸奶放进去。然后她倒了杯水,回到客厅,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。

苏檀已经打开了电视,在换台。

"你...真的要住这里?"陈若薇问。

"嗯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我需要观察你。"苏檀头也不抬地说。

"观察我什么?"

"观察你的转化过程。"苏檀说,"野生转化很少见。我想看看你会变成什么样。"

"野生转化是什么意思?"

"就是没有人引导的转化。"苏檀解释,"正常情况下,新魔女都是在魔女社群里孵化的。会有年长的魔女教导,会有完整的引导流程。但你不是。你是自己突然转化的。这很罕见。"

"为什么罕见?"

"因为大部分野生转化都会失败。"苏檀终于抬头看她,"她们会疯,会死,或者会变成别的东西。能撑到现在的,你是我见过的第三个。"

陈若薇感觉喉咙发紧:"前两个呢?"

"一个疯了,现在关在精神病院。"苏檀平静地说,"另一个死了。"

"怎么死的?"

"跳楼。"苏檀说,"转化到一半,受不了了,就跳了。"

陈若薇握着水杯的手在发抖。

"所以你要观察我,看我会疯还是会死?"

"不是。"苏檀摇摇头,"我要观察你,确保你不会疯,也不会死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有趣。"苏檀说,然后她对着电视屏幕,"你有Netflix吗?"

"有。"

"密码?"

陈若薇报了一串数字。苏檀登录,开始浏览片单。

"你饿吗?"苏檀突然问。

"不饿。"

"哦。"苏檀点开一部烘焙比赛节目,"那我看电视了。你去睡吧。"

陈若薇坐在沙发上,看着这个女孩就这么自然地占据了她的客厅,她的电视,她的空间。

她应该生气。应该把这个陌生人赶出去。应该报警。

但她没有。

因为当苏檀坐在这里的时候,她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安心感。

不是心理上的。是生理上的。

就好像她身体里的某个部分认识苏檀,欢迎苏檀,需要苏檀在这里。

她的理智说这很荒谬。

但她的身体说这很对。

"苏檀。"她开口。

"嗯?"

"你真的是魔女?"

"真的。"

"那你能给我看看吗?魔法。"

苏檀转头看她,想了想,然后伸出右手。她打了个响指。

茶几上的纸巾盒飞了起来。

没有绳子,没有磁铁,没有任何可见的支撑。纸巾盒就这么悬浮在空中,缓慢旋转,然后轻轻落回桌面。

陈若薇呆呆地看着。

"信了吗?"苏檀问。

"信了。"陈若薇听到自己的声音很遥远。

"那你去睡吧。"苏檀转回去看电视,"我看完这集就睡。"

陈若薇站起来,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床边坐下。

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。凌晨五点。

她躺下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一片混乱。魔女,魔法,转化,苏檀,那个悬浮的纸巾盒。

但在所有的混乱之下,有一个声音很清晰:

你不是一个人。

你不是唯一一个。

有人知道你怎么了。

有人能回答你的问题。

有人会确保你不会疯,不会死。

她把被子拉过头顶,蜷缩起来。

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。有人在讨论如何打发蛋白。

陈若薇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。

然后她睡着了。

这是两个月来,她第一次在天亮的时候安心入睡。